夫书者，天地之精魄，圣哲之枢机也。昔者河图出而八卦画，洛书现而九畴陈。结绳既替，科斗肇兴；汗简初成，漆书乃立。观其形制，方寸间藏四海之气象，篇简内具千古之纲维。非金玉而贵逾九鼎，非丝竹而韵胜咸池。今世之人，或耽声色之娱，或溺货殖之利，遂使芸编蒙尘，青简蠹蚀。余尝夜览《东观汉记》，见桓荣抱卷于兵燹之中，朱穆写书于市肆之侧，未尝不抚卷长嗟。故述斯赋，以明载籍之用，凡五千言，分作九章。
第一章 论藏用之道
盖闻藏书之府，在昔称天禄石渠。然今世缥缃满架者，多束之高阁。昔者邺侯插架三万轴，李泌闭户二十年。今人得善本则夸示同侪，收珍椠则秘藏箧笥。岂知书之用，不在皮相。昔谢肇淛《五杂俎》载：“闽中林氏，积书七楼，子孙至不识字。”此真蠹鱼之窟也。故善读书者，不以插架为荣，而以贯通为务。如王阳明格竹七日，反致劳神；顾炎武抄书廿载，终成巨儒。此藏用得失之辨也。
第二章 释疑辨惑
今有疑者曰：“典籍浩如烟海，安能遍览？”对曰：昔郑樵作《通志》，谓“图谱之学，学术之大端”。今人当效司马光《考异》之法，择其精要。譬如治《易》，当观王弼注之玄理，程颐传之实务，不必尽阅焦延寿《易林》。昔张溥七录七焚，终成大家；钱鹤滩半日读书，亦足明道。要在得间耳。更须辨明今古：今人著《万历十五年》，其识见有过于《明史》者；洋人译《孙子兵法》，其妙解反在汉儒之上。此不可不知。
第三章 论困学之功
昔孔子读《易》韦编三绝，左丘失明厥有《国语》。今人处承平之世，反不能竟一卷之业。余观江南藏书家某氏，富甲一方，然其子至三十不辨《史记》本纪、世家之别。又有寒士张生，鬻褴褛之衣购《十三经注疏》，每夜映雪而读，今为经学博士。此可见困学之效。当效范希文断齑画粥，司马光圆木警枕。昔宋濂《送东阳马生序》备述艰苦，今人锦衣玉食而不知书味，良可叹也。
第四章 明体用之分
书之体有三：曰记事，曰论理，曰抒情。其用亦有四：经世、明道、蓄德、娱情。今世尤重经世之学。昔徐光启译《几何原本》，以为“不用为用，众用所基”。今人读《盐铁论》可知财政之艰，览《通典》可明制度之变。更有《天工开物》载匠作之巧，《本草纲目》辨药石之性。若黄道婆学纺于崖州，非书传其技，安能衣被天下？然不可执泥。赵括读父书而长平败，马谡违亮节而街亭失。此体用相济之理也。
第五章 述养心之要
书之养心，犹药之治疾。陆放翁云：“病中书卷作良医。”尝见躁急之人，读《道德经》而性缓；鄙吝之士，诵《孟子》而气豪。昔周莲溪窗前草不除，谓与自家意思一般；程明道观雏鸡，可以识仁。此皆读书变化气质之验。更有妙用：倪云林日抄《水经注》，其画益清；徐文长夜读《郑笺》，其书愈狂。今人若觉尘嚣扰攘，可取《世说新语》观晋人风度，或展《陶靖节集》想东篱之趣，则胸中块垒自消。
第六章 析时势之异
今之世，异于往古。昔藏书秘府，今扫描百部；昔校勘数载，今检索须臾。然便利之中，弊亦随之。电子之书，目不暇给，学者往往浅尝辄止。尝见少年以搜索引擎为能事，不复记忆典章。昔杨愔读《杜诗》八十遍方解深意，今人一目十行，辄谓通晓。更有以论著等身为荣者，观其文，剽窃拼凑，全无心得。当效顾炎武《日知录》，每有得则笔记，积三十年始成。慎思明辨，斯为今世读书要诀。
第七章 辨雅俗之界
书有雅俗，犹乐有郑卫。今坊间所售，多奇情艳异之说，此所谓“文化鸦片”。昔李贽刻《水浒传》，犹遭焚毁；今淫艳之书，公然列架。然雅俗之辨，不在题材。观《金瓶梅》写世情入骨，其笔法足称典范；《史记》叙刺客粗豪，其精神可动天地。要在识见之高下。昔金圣叹批六才子书，能于俗中见雅；今人读村言俚语，亦可悟世态。然初学当先正根基，譬如饮食，先食梁肉，然后辨异味。
第八章 论师友之益
书为师友，其益无穷。昔苏子瞻读《汉书》，每自设问答；陈后山读《国策》，以烛泪识其精处。今人读书，当效古人“于无字处”用心。尝见两人同读《货殖列传》，甲得理财之术，乙悟用人之道。更有藏书家周越然，每读洋装书，辄以硃笔批校，其见解往往出原书之上。若遇疑难，不可囫囵读过。当如朱子所谓“格物”，穷究到底。至若通假字、典章制，尤须考索。昔戴东原问学于江慎修，往复辩难，终成大师。
第九章 申劝诫之辞
嗟乎！世有千年之国，无百年之身。苟不读书，则与草木同腐。昔王充著《论衡》，闭门潜思；刘勰撰《文心》，鬻书自给。今人处印刷之便，反生怠惰。余观徽商旧族，多有“读书便佳”之训。无锡钱氏，三代治《尚书》，家藏典籍三百箱。然书之贵，不在保子孙富贵，而在存天地正气。昔文天祥《正气歌》，字字从读书得来；方孝孺“焚书坑儒”之辩，句句自经史流出。今世虽无秦火，然人心之惑，甚于焚书。故劝诸生：当效董仲舒三年不窥园，孙敬头悬梁。更须记取：书非止载先王之道，亦具开未来之智。读《梦溪笔谈》可知化学之始，阅《物理小识》能悟格致之微。如此则一卷在手，万古在心；青灯黄卷，永为吾师。
文末系以铭曰：
汗牛充栋，蠹简生尘。
不窥园者，乃识天人。
秦火未熄，鲁壁犹温。
百城之乐，莫如典坟。
雪窗萤几，铁砚磨穿。
既明且哲，以保此身。
天地有尽，此理长存。
告尔来者，敬之慎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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